糖纸

舒程特别喜欢糖纸,从小就喜欢在笔盒里藏一些。第一个发现他这个癖好的是解楚,那之后他就义务地帮助自己的小姑娘同桌写作业了,因为这样可以换来一些她吃完剥下来的糖纸。这样的互惠互利的关系维持到了四年级,两个人的业务都发展地比较成熟,形成了由解楚现行交付糖纸、舒程根据糖纸皱整美丽程度作业写错多少的交易模式。长大后的解楚不再那么喜欢吃糖了,于是她开始剥削哥哥解祁的份例。解祁从小就不吃糖;解楚是看中了他的剩余价值。


“你跟妈说嘛,”解楚盯着哥哥写作业的笔尾,她最近牙疼,不能再多买糖了,床底收藏的糖纸就要见底,再不利用一下亲哥,就要自己写作业啦。“你说你想吃糖。”


“平时我都不吃的。”


“你说你突然喜欢吃了。”解楚出谋划策说,“妈不是最喜欢咱们突然喜欢吃什么东西了么?”


解祁抄完了一页古文,笔尖抬起来,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想完之后,他发现这个事情为自己带来不了什么实际的利益,但是损害也没有什么。


可是:“我想问你很久了。”


解祁问,你在床底下放那么多糖纸,到底是想干嘛呢?





后来解祁第一次见到了舒程。那天解楚发烧了,她发烧了两天,第三天终于要前来,但是作业本都在舒程手里。她被舒程要挟着,拿手机短信要挟:“一手交纸一手交作业。”他活学活用地很好。解楚咬着牙,在床上翻来覆去。她上午就好全了,但在解祁的掩护之下,得以在延缓一天回校时间。


解祁这天放高考假。他已经是一名成熟的初中生了。但放假是一回事,作业还是要照做,他为了随时给解楚倒水,又坐在她的房间里写。


他写写停停,很显然对眼前的练习卷没有什么兴趣。可是一歪头,看见解楚在盯着他。如果他不持续写作业,这个小丫头有告家长之虞。


“解祁。哥。”解楚忽然盯着他发出了可疑的声音。太讨好了。有什么诡计。


可是解楚完全是走投无路嘛。“你帮我送一叠糖纸去学校吧,”她央求说,“就在我床底下,你挑多一点好看一点。”


“那我下楼打球你不许告诉妈。”


解楚觉得可以。




解祁赶到学校的时间很讨巧,第一批小学生正在被老师领着走出来。解祁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妹妹那个有收藏糖纸癖好的同桌长什么样子;只记得有一次他来家里楼下给解楚送过书包。他绞尽脑汁,只记得一个很模糊的影子。他凭借着一层影子往那些钻出校门的身影上套,像拿着水晶鞋寻找公主殿下。他找了半天,手里攥着一大叠糖纸,因而很多人拿奇妙的眼神看他。解祁都觉得无所谓,唯独找不到这个人,让他觉得十分气恼。


校门前的人逐渐变得稀少。解祁已经坐在墩子上半天了。他仍然攥着那一叠糖纸。他就快打起瞌睡了,这时候忽然有一个身影停在了他脚尖前面。


他抬起眼睛。一双单眼皮的黑眼睛盯着他看,头上戴着一顶傻逼小黄帽。


舒程淡定地说:“给我吧。”


解祁完全愣住了。愣住的原因是因为他的脑子还没从找不到人的烦躁之中缓和过来,但这个反应被舒程误解了。


舒程以为是自己态度不行。所以他权衡了一会儿,屈尊地喊了一声:“解祁哥。”





舒程那么叫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和解楚平辈。解楚平时和他提到解祁都是喊的“哥”,但解祁不知道这一点。解祁生来就很少被人喊“哥”,解楚自从有了独立思考能力,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叫他“解祁”。这很大不敬,可是总不能殴打亲妹妹8,解祁,只好忍了。现在出来一个四年级的小朋友,突然直愣愣地喊自己:“哥。”


解祁不免地感到有一点心动。


心动不全是源于忽然生发的爱情。解祁懵懵地站起来了,舒程还在身边看着他。他已经拿到了糖纸,交易结束了,他还要赶着时间回家写解楚的作业。但眼前的毕竟是一个陌生人。舒程缺少对待陌生人应有的礼仪,迫于尴尬,他只能站在那儿。


“哥,”他抬起头问,“你不回家么?”


这句话使得他第一次进入解楚家的大门。在他刚准备离开的时候,解楚的父母回家了,因此他被迫食用了一顿晚饭。


临走的时候,解祁,唯一一个闲人解祁,把他送到了楼下。两个人在路口分手的时候,舒程又说了一句:“谢谢哥。”


你可以就和解楚一样叫我解祁。解祁把这句话咽下去了,因为喜当哥令他感到了一些精神上的快慰。




“舒程今晚肯定要写不完了吧,八点了。”


“他会熬夜的。我跟你说,舒程有时候很晚才睡觉的。有一天他凌晨一点还在给我发消息告诉我有一道数学题他不会做,不过大家都不会做就是了……”


“那么晚?”长到解祁这么大,他才有了那么一两次超过十二点睡觉的机会。他对这个小男孩的自由程度产生了一些羡慕和怀疑。


“他爸妈不管么?”


“啊。”解楚随口说,“我没说过么,舒程没妈。”





舒程冲鞋柜上那张黑白正脸照片点了点头。他每天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一般换鞋的时候顺着就做了。他想起他爸上次回家的时候,曾经对这张照片的摆放位置提出了一些小小的建议,他说这样有点不合适,外人一进来就会被吓一跳。


“为什么呢?”舒程问,“我的朋友为什么会被我妈吓一跳?”


“我就被吓了一下。”他爸说。


你是人么?舒程没有真的问出这个他梗在嘴里很久的问题。仁义礼智信,加一个孝,他还是懂的。这孝不仅仅体现在他进门时对妈妈的一点头上,还拘泥在对他爸的这点似有若无的畏惧上。


但他话说得也不客气:“你凭什么被我妈吓一跳呢?”


他爹那天晚上看起来没有力气打他,就像他也根本没有力气每天从单位回家一样。舒程不怎么去叨扰他的安宁,再一次去千里寻爹,是因为要开家长会了。单位没有人同事嬉笑着对这个没有电脑高的小孩说,你找你爸?老舒在楼下宾馆睡呢。


他一点头,按照原路折返。回程的时候路过一片红棕色的小区,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下,跟着刷卡进门的大人的屁股进门了。


他还没来得及按解楚的家门号,先被跑步回来的解祁发现了。


解祁:“你来这儿干嘛?……咋了?楚楚没有给你糖纸么?”


他对小男孩的认知还仅限于糖纸。


舒程摇了摇头。他们俩在路灯底下站着。


“你来找楚楚?”


“不是,”舒程说,“我来找你。你能帮我个忙么?”





家长会那天舒程的座位上坐着解楚的妈。解楚的位子上坐着他爸。解祁在教室外和一对小孩一起趴在窗台上。


过了一会儿,解楚觉得很闷,说自己去上厕所了。


舒程开口:“你人挺好的。”


解祁不好意思了。舒程讲话的语气跟成年人似的,但又有那么一些微妙的不同。但和一般戴着大眼镜推着镜框假装懂很多的小朋友也不太一样。他也才初中,不知道怎么描述比较好。


小大人舒程又说:“谢谢你帮我请你妈。我爸有事,来不了。之前我都得自己和老师说,我很不喜欢这样。”


解祁没有和没妈的小孩对话过,他选择保持静默,只做一些点点头摇摇头和“嗯”的回应。舒程又看了窗户外的操场很久。他忽然指着楼下说:“解楚在下面跳皮筋。”


于是他们看了一会儿解楚跳皮筋。舒程一边看,一边点评:“她跳得很好看。她不会像别人一样扭着屁股去够皮筋;她比较轻。她很灵活的。”


解祁问:“你喜欢我妹么?”


舒程摇了摇头。“她是个好人,帮我攒了很多糖纸。但是如果说自己的喜好的话,我还更喜欢你呢。”


解祁被雷了一下。解祁说:“好吧。”


“解楚可能要跳到家长会开完,但是我们不用留在这儿的。”舒程问,“你想来我家看我的糖纸么?”





解祁果然被那张遗照吓了一跳。但是他没有太过表现出来,舒程正在低着头换鞋,肯定没有发现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舒程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倒水。”


解祁倒没有坐一会儿。他觉得舒程很会,具体会什么说不太清楚。他不坐也不是因为穷客气,是因为没鞋换。他不敢从玄关走出来。


舒程端着两杯柠檬水走出来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局促。“没关系,”他善解人意地说,“我爹回家的时候都不换鞋的。你的鞋肯定比他干净多了。”


解祁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他的比较。


他喝水的时候,舒程说他要去屋里给他搬糖纸看。结果他进去倒腾了半天,最后还是走出来,很不好意思地说:“太多了。我只能拿出来一点,但是我觉得看整体比较震惊一点。”


在看舒程的房间之前,解祁觉得解楚在床底的小盒子里藏糖纸已经比较变态了。现在他看到了舒程这边的。舒程从床底下抽出来三大张报纸粘成的一个大纸盘。“我平时就堆在里面,”解祁趴在地上看的时候,他解说道,“大概半年收拾一次。我妈……我二年级开始收的,最开始比较快,后来慢慢觉得无所谓了或者忘掉了。现在大概有五六个这么多。”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三个鞋盒。每一只鞋盒打开,都有很多红红粉粉泛着光芒的糖纸。


解祁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一定喜欢糖纸呢?”


“糖纸很神奇。”舒程说,“它总是被做的很好看,但是又被随便丢到垃圾桶里。我不舍得扔糖纸,太浪费了。”


解祁觉得肯定不止因为这个。


“而且我妈也不扔糖纸。”舒程又说,“她说糖纸都挺可怜的。上面的道理都是她告诉我的。”





临走的时候解祁和舒程交换了手机号。“我的手机号只有你和解楚知道的。”像是要强调什么似的,舒程说,“如果我给你发了什么,你一定要看。有时候我可能会问你数学题。因为解楚根本不做作业。”


“她这样不好。”解祁忧心忡忡的。舒程说:“你当哥当得挺好的。”


“不写作业她会变傻。”


“不会,”舒程说,“我只帮她写抄写作业和很傻的数学课后练习题。她觉得上课光听讲就够了,事实上也差不多。我写双份作业也就是因为我想要她的糖纸。”


解祁:“以后我的糖纸也可以给你。”


舒程:“解楚说你不吃。”


解祁:“吃也不是不行。”





高二的时候解祁选了文科。他给舒程发消息告诉他,说自己分班考试的作文写了他床底下那些糖纸,得了很高的分,分进文科一班了。


舒程问:“你是想说这是我的功劳么?”


解祁实话实说:“就是有你的一点嘛。”


解楚毕业的那个暑假之后就开始频繁地出国,因为她和解祁这种二胎只有一个有本市的户口。解楚在短信里说她挺喜欢在国外的日子的,那里没有抄写作业,只不过数学全都是弱智题。“就是那边没人需要糖纸。”她说,“那边糖纸都挺好看的。”


舒程说:“说的跟这边就有似的。”


舒程早就不收藏糖纸了。


他毕业的那年解祁正好初中毕业。那个夏天很长,他们三个一起发现了很多东西。最重要的是舒程发现自己家的这座房子居然配有一间地下室,面积还不小。一开始是解楚发现了钥匙。解祁摩挲了很久,戳开了地下室那把陈年的锁。


他们三个一起把舒程的所有糖纸搬到下面去了,后来就常常在那里集会。解楚常常觉得烦闷,跑出去找女朋友跳皮筋,留下舒程和解祁两个人在底下抱着书看。有一天她回来喊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发现地下室的墙壁上贴满了糖纸。贴得很死,很没有章法,两个男孩子一起站在一方彩虹似的天地里。窗子贴着透明的玻璃纸,透出了温柔的暖色。舒程看上去很开心。


解祁说那是没事的时候贴的,总看书会感觉挺闷的。用了好多胶水。但是糖纸还是没有用完。


那个夏天在漂亮的彩色里过去了。之后是新的一年。暑假的时候,解楚又跑到国外上学,解祁自己在家里。他之前被分到理科班,留的是文科班不用做的理科班的作业。他很清闲。


他打电话给舒程,舒程说他完全可以出来吃饭;只要解祁愿意吃完饭和他散散步。


散步的时候,舒程问了他一个问题,他问解祁是怎么写那篇作文的。其实他觉得解祁知道的不怎么多,但如果他对这件事情都没有什么深刻的思考,也就没有人能够深刻地从旁观的角度来思考“奇怪的小男孩收集糖纸”的问题了。舒程自己不太喜欢往深了思考,他觉得往深剖析自己,再代入一些生涩的心理学名词或者病症这件事本身,有一些古怪和可笑。但这又不是能轻易丢掉的一段过去。


他问过之后,解祁想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他们从苏州街遛弯到了海淀黄庄。


“那是个记叙文。其实就讲述了一遍,我也没怎么写,”解祁回答得像废话一样,“我也写不了什么。”


舒程:“因为我很麻烦?”


解祁:“因为作文纸只有一千字。”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解祁说的这种“写不了什么”的苦恼,舒程上了高中才彻底体会。实际上他从前都不怎么喜欢写作文,分数总是短板。解祁也教过他很多次,可是除了发现舒程是个油盐不进的小子以外,没得到什么别的。


舒程初中毕业的时候,解祁高中毕业。他高考完之后每天待在舒程家里给他检查古诗默写和文言文阅读,虽然检查完之后,总发现舒程不需要检查的这一步。


“感谢解楚,”舒程说,“她使我过目不忘了。”


解祁在他床上打游戏,翘着腿,看起来很快乐。舒程他有点鸠占鹊巢的意思,但本人并没有这个觉悟。


解祁说:“楚楚过两天回来。”


舒程:“没时间见她。中考呢。”


解祁:“她说带好吃的。”


舒程:“有糖纸么?”


解祁猜想:“应该没有。”


他保持了一段这个颓废的姿势,直到发现有一道影子遮住了自己的胸口;那一瞬间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舒程的时候了。舒程已经比那时拔高很多,但他没什么长进。所有人都说解祁长得太早,跟女孩似的。他初一之后一共就长了五厘米。


他一下子不想坐起来。他知道舒程要来催促自己吃午饭了,但坐起来就会发现,他现在矮了舒程这个小男孩一头。


虽然他也没少比别人矮过;不过现在解祁不想这样。


“快起来了,”舒程站了半天,觉得无法感化,绕到了另外一边把他蹬乱的被子勉强推成一个豆腐块,“都快一点了。我知道你打完了。”


解祁说:“等会儿。”


舒程说:“别跟个小朋友一样!”


“小朋友收集糖纸;我不收集糖纸。”


“我也不收集了。”


“你收集过。”解祁盯着屏幕。


“…………………………”舒程看起来没辙了,“你有完没完?解祁。”


“你叫我什么?”


“解祁哥。”舒程说,“你真要一直躺着么?”


解祁无法否认的是,这声“哥”的确让他无理取闹的心情获得了一丝成就感。可还不够。这个小朋友能做出些什么来呢?


舒程叹了口气。他爬上床的另外一头,拨开了解祁的刘海。解祁看上去对他要做什么没有什么自觉。阳光透过淡蓝色的薄纱窗帘照射进来,投下一些光斑;光斑游走在解祁的额头上,有那么一瞬间,舒程想起了那间铺满糖纸的地下室。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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